这些年,极端天气越来越不按套路出牌,使得我们过去的防灾经验常常显得不够用。就像今年的第18号台风“沙德尔”,一场台风,两次停编,三次登陆,十几天后还在夺人性命。本周,这些受灾地区相继进入灾后重建阶段。但灾后需要重建的,除了被毁的家园,是否也包括我们对灾害的认知,以及能否跟上变化的防灾体系?
“沙德尔”“紫檀”“简拉维”“艾莎尼”,8月下旬,罕见的“四台风共舞”让研究台风近20年的李青青一直密切关注。当时他没想到,最后带来超乎寻常影响的会是“沙德尔”。不仅跑得久,15天6小时的生命周期,是一般台风的两倍还多,而且跑的路线也极其曲折。8月28日,沙德尔以台风级先后登陆浙江台州和温州;30日深入广西后强度减弱,中央气象台第一次对其停止编号。但停编之后,它的残余涡旋又在南海再度加强为热带风暴级。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气候系统预测与变化应对全国重点实验室研究员李青青:我们专业术语里,低于热带风暴强度以后,就会给它停编,反过来,如果它停编,但是结构仍然存在,就是说它仍然还是一个气旋结构,“沙德尔”进入南海北部以后,重新又变得粗糙度很小,并且从海洋面上又得到充分的水汽,会使它强度又重新回到热带风暴级别。
“沙德尔”在南海复活后获得续编,并于9月3日在福建漳州沿海完成第三次登陆,随后继续西行,划出了一条极具辨识度的“6”字路径。
让李青青意外的是,“沙德尔”第三次登陆时仅为热带风暴级,强度上远不及前两次登陆时的台风级,但它带来的降雨过程却比前两次更加猛烈。
“沙德尔”在3日傍晚正式停编,但其残余涡旋对福建的影响持续至4日夜间。福建此次的暴雨综合强度创下1961年以来历史第一,多地出现严重内涝。莆田市霞皋村大量土木结构房屋倒塌,古建筑严重损毁;有着“中国白茶第一镇”之称的福鼎市点头镇积水最深达3米,全镇受损白茶超600吨,当地只能将受损白茶进行集中销毁。
李青青:台风停编但是残涡还存在的时候,仍然造成了非常大的降雨,这种情形主要是由于我们的下垫面变得很复杂,台风本身的环流或者残余涡旋本身的环流和下垫面以及山地上的相互作用,反倒在某些区域出现局部降雨增强。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它登陆福建时,相对于在浙江附近登陆的纬度是偏低的,它的水汽来得更充分,使福建产生更大的降雨。
值得注意的是,台风减弱甚至停编后,残余环流仍能携带大量水汽,为降雨提供充足“燃料”。今年的“白海豚”和“巴威”,残余环流就持续北上,给北方带来强降雨。李青青指出,这背后有一个不可忽略的背景:全球变暖。气温每升高1,大气持水能力约增加7%。这意味着,台风残余环流仍能携带更多水汽,走得更远。所以,停编从来不是防汛的终点,有时候,压力甚至不降反升。
李青青:全世界的科学家比较集中和认可的一个说法,就是气候变暖会导致热带气旋或者台风平均降雨率增大。目前初步的研究结果来说,可能是大尺度环境比较有利于台的增强和产生强降雨。
除了福建,还有江西遂川的泥石流,最值得警惕的,是它的位置位于地质灾害发生的低风险区域。江西省在册的地质灾害隐患点一共有2.9万处,但这次的泥石流不在其中,所以也就不在现有监测网络之中。这里植被茂密,山体看着稳定,正常降雨条件下的确属于低风险,可风险恰恰藏在“看着很安全”的表象之下。传统的地质灾害防治,更大的精力守的是在册的隐患点,盯的是已知的风险区。可是现在,极端降雨让“非重点区域”也开始出事,一块“低风险区”完全可能在强降雨下变成重灾区,这是偶然发生的现象吗?
成都理工大学校长、地灾全国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许强:雨最强的是9月3日,泥石流往往是在强降雨期间发生的,但是这个泥石流是9月5日发生的,这个也是非常常见的。因为这个地方滑坡有10米深左右,水逐渐渗到花岗岩底部后,这个滑坡才会发生,所以就相对滞后了一些。应该定义为强降雨诱发的滑坡,最后成泥石流。
据统计,这场泥石流的塌方量13.2万方,属中型泥石流。而整个江西省中型以上在册的泥石流隐患点只有20余处,此次灾害点不在其中。实际上,它不仅不属于在册隐患点,甚至位于泥石流低风险区。低风险区为何会产生如此严重的泥石流?
许强:海拔高差大概一百多米,坡度四五十度,从地质灾害形成条件来说,是可以产生地质灾害的,毕竟是有低山丘陵区,但是一般这些低山如果没有强降雨是不容易产生地质灾害的。
许强认为,这是一次典型的低风险致灾案例。这一类滑坡规模小、分布广、数量多,往往事前无征兆,常在雨势最猛的时候突发,已经成为当前地灾防治最紧迫的难题。
许强:我们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以来,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拉网式、地毯式排查,已经排查出大概28万处隐患点,但是近几年我们老去抢险,比如新发生的灾害,可能百分之七八十都不在这些隐患点范围之内。原来已经发现的这些点,都是采用群测群防或者业监测,所以发生成灾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但是在极端强降雨条件下,很多地方发生的灾害都仅仅是一个非常平常的斜坡,叫非显性滑坡,这样的坡很难盯,因为到处都是。
许强:我们现在要盯着坡,还要有盯着水。原来我们总盯着隐患点,现在也盯着区、盯着面,叫点面双控。提醒大家,并不是说这个地方划为低风险区就可以不管了,只要是极端强降雨,只要是山区,都有可能产生滑坡或者泥石流灾害、山洪灾害。
本周,遂川发生泥石流的灾害点,已经布设变形监测和视频监测设备。地灾防治进入“深水区”,旧地图上找不到新的灾害,那新的地图该怎么画?许强给出的答案是,从天气预报到地灾防治都必须走精细化的道路,用监测预警的精细化,实现防治的精准化。
截至9月1日,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已生成24个台风,比常年同期偏多10.4个;其中7个登陆我国,偏多2.1个。但比“多”更值得警惕的,是台风正在变得难以捉摸,越来越反复无常。过去,台风被看作沿海的事;如今,有的台风深入内陆,一走就是几千公里。而且,台风的影响不能只看风力,降雨的杀伤力往往被低估。7月份导致广西横州水灾的“美莎克”,登陆时风力并不强,但水汽充沛,照样造成大范围强降雨,最终导致严重灾害。台风在变,给我们防台风体系带来的思考又是什么?
本周,浙江玉环坎门街道的一个沙滩公园内,一块刚刚竖起的纪念碑刻着今年第9号台风“巴威”、第13号台风“白海豚”和第18号台风“沙德尔”的名称。50天内,三个台风先后登陆同一个街道,是历史气象观测记录中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在气象专家许小峰看来,这是今年台风极其异常的一个缩影。
数量偏多、路径怪异,强度大、分布广,24个台风有7个登陆我国,而且几乎每个都带来了广泛的极端强降雨。应急管理部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7月,全国平均降水量为123毫米,接近常年同期水平,但暴雨过程极端性强、落区高度重叠,导致28个省份的477条河流发生超警以上洪水。8月,受台风影响,浙江39个县市区的面雨量突破历史极值,宁海盈坑村单点最大累计雨量达1534.8毫米,已接近宁海全年总面雨量。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如果平均降雨量增加了一毫米、两毫米,那平均起来数值上看算不了什么 ,但是当你看到很多台站监测数据都突破了历史极值的时候,你就发现它不是那么简单,背后其实是出现了很多极端现象。
台风反复影响同一个地方,风险会叠加。今年台风活动异常、极端天气偏多,与全球气候变暖大背景密切相关。而今年厄尔尼诺现象的到来,又将增加气候的复杂性。世界气象组织9月3日发布公报称,确认厄尔尼诺事件已形成,预计将在未来数月增强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强度在2026年底达到峰值。接下来需要防范的,可能已不只是下一场台风,还包括未来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内,极端降雨、高温、干旱等不同风险的交替出现。
许小峰:1982年至1983年、1997年至1998年、2015年至2016年,这三次超强厄尔尼诺现象中间都有十几年的周期。2026年才间隔10年,因为有全球变暖的背景,像厄尔尼诺这么强的事件都出现了周期性异常 。即使没有厄尔尼诺,它已经产生这么强的极端气候事件了,再叠加上厄尔尼诺,更值得我们警惕,既然我们做了预测,就要防备。
许小峰认为,短时间内人类无法扭转气候变暖趋势,极端天气常态化因此成为一种可能。这意味着,整个防灾减灾体系都需要面临一次适应性的调整,这不只是应急层面的修补,而是标准和规划都需要重新校准。
雨,一场接着一场,从一个灾害现场到另一个灾害现场,我们需要思考的共性问题是什么?仅从今年的情况,从深入内陆的台风,再到一个又一个低风险区发生的严重地质灾害,恐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反思我们的防灾体系,也需要一次又一次从灾难中不断重建我们对极端天气的认知,以最有效地增强我们的预报监测体系。安全是头等大事,但是它需要新的思维、新的认识、新的进步。
发表回复
要发表评论,您必须先登录。